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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墨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酒窖。
重新回到客厅,田恬看到任明卿毛茸茸的后脑勺都腿软,生怕他软软糯糯的表象之下有什么奇怪的设定。
任明卿对他俩背地里的交流一无所知,整理完了行李箱,把庄墨叫到身边,仔仔细细地跟他交代:“这个袋子里是换洗的衬衫,我都给你熨好了……西装在这里……领带夹手表在边袋里,洗漱用品和香水分装都用毛巾包起来了。”他对庄墨也没有什么别的指望,“就是你穿脏了放在这个袋子里带回来,干净的和不干净的要分开。”
庄墨感受到了妻子的温暖:“谢谢小任老师!”
任明卿欲言又止,垂头丧气地走了。
庄墨从那天起就不管他叫太太了,只是客客气气地喊他“小任老师”。虽然说自从屋子里闹鬼之后,庄墨就恢复了原样,但称呼上的小小变化,还是让他觉察到庄墨在避嫌。庄墨现在都不跟他说骚话了,生活了无生趣。
“他避嫌没有问题啊。你怀疑他是同性恋,他说不是,他知道你在怀疑他的性向,那避嫌不是最好的做法吗?不然你还让他怎样呢?”任明卿心中有个声音对他提出了质疑。
“话是这样说没错……”
“可你从那天起一直情绪低落哦。他不是同性恋,你为什么要不开心呢?”小恶魔的声音继续逼问。
任明卿停住了脚步。对啊,他不是同性恋,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难道……
庄先生不是同性恋,我才是!
任明卿被这个想法惊呆了,扶着墙壁走到自己的卧室坐下,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是个特别自闭的人,身边没什么朋友,境遇也潦倒。庄墨突然出现,那么照顾他、肯定他,支持他追求自己的梦想,他会喜欢他,也很正常。但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情,却很难讲。吊桥效应说,人在危难中会轻易爱上施以援手之人,他的人生在遇到庄墨以前就没走上过平地。而且他也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小恶魔又冒出来了。
“特别特别好。”任明卿几乎能把一切美好的辞藻堆砌到庄墨身上。“他博闻广识,聪明理智,为人正派,行为举止很绅士,性格又不失诙谐幽默。虽然有时候过于霸道,但也只是按照他的想法在帮助别人,待别人好而已,他的想法一般来说都是对的,这是他个人能力的体现。我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不论是社会经验,人生眼见,还是为人处世,我很崇拜他。”
“那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特别特别开心,或者说,是幸福吧。”任明卿活到那么大,还从来没有感觉那么棒过,不单单是物质上的丰盛,还有精神上的满足。“虽然我跟他相比是这样微不足道,可是他从来没有因此看不起我,每天每天都在肯定我的才华,赞美我身上的闪光点,支持我追求自己的梦想,陪伴在我身边,为我付出了很多。他给我的尊重让我觉得,好像我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当然不是说我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我那么努力创作,也有不想让他失望的因素在里头。”
“你愿意跟庄墨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当然愿意啦!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我一直在受他的恩惠,却好像帮不到他。”这是他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并非意识到自己对庄墨的感情才后知后觉,所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待庄墨好,但总觉得不够罢了。
“是的,他太好了,他是你的男神,而你是个瘸子,还是男的,从头都脚都配不上他,你应该去找个随便什么其他人共度余生。”
任明卿想象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心情立刻变得极其沮丧:“我不愿意了。”
他喜欢和庄墨呆在一起做任何事。他们骨子里都是善良、正直又勤勉的人,在大是大非上从不令彼此失望。又恰好在同一个领域奋斗,可以严肃地交流专业问题,也可以自由自在地插科打诨。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其他人跟庄墨相比都要相形见绌。他们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共同语言,即使偶尔意见相左,也能宽容地求同存异,庄墨虽然霸道,却很尊重他的意见。他不敢说他完全了解庄墨,但庄墨一定是完全了解他的人,他有时候觉得庄墨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
“如果你选择庄墨,你就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了哦。”小恶魔提醒他道。
“我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过得还不错。”
“你还要跟庄墨上床哦。”
任明卿愣住了。
“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吗?性在恋人之间也是很重要的哦,如果不能接受同性性行为的话,是绝对绝对难以成为伴侣的……”小恶魔振振有词地引导着他。
任明卿脑海中浮现出庄墨英俊周正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以及覆盖着薄薄肌肉的强壮身体……
“我可能是个受。”任明卿托着腮,深沉地思考。他可是看过《做小》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和自知之明,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和庄墨接吻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庄墨在床上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礼貌的想法甩出去:“由情生欲是水到渠成的事,以后再议。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很喜欢他,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感觉……而且我跟他差得实在有点远。”
小恶魔:“他很喜欢你,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任明卿:“我不太确定。”
小恶魔:“不确定就去问啊。”
任明卿:“如果不是那就糟糕了……”
小恶魔:“什么糟糕?”
任明卿:“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同性恋,我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小恶魔:“庄墨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是同性恋就鄙视你。”
任明卿:“……没错,可是不鄙视不意味着维持现状,表白被拒以后肯定会尴尬,更严重地避嫌。这就像赌博,输或者赢,没有’我们依旧做好基友吧’的中间态。”
小恶魔:那你愿意赌吗?告诉他你的心意,赌他会不会接受你。
小恶魔褪去了,变成了徐老的声音:“男人要勇敢!”
任明卿暗自给自己加油鼓劲:我要做配得上庄先生的男人,然后向他表白。


第35章 
外头传来敲门声,任明卿回头,发现是田恬。他今天看了任明卿的稿子,兴奋得想跟他交流:“太太,我上次看到一姐在朋友圈转了一篇你的《黄粱》,就是古代废土的那个。”
“哦,怎么了?”一提到小说,任明卿就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她说很好看嘛,我就去看了,真得很好看!但是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他们一觉醒来所有人都消失了,到最后廉嘉也消失了,你能跟我讲讲吗?”
田恬对这篇文念念不忘。任明卿写了一对清臣与佞臣,一个博古通今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辩才无双,是个谁都不卖面子超级无敌大毒舌;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攀缘附会阿谀奉承,是个精通权术龌龊肮脏的美男子。他写两人同科进士,政见不合、彼此斗法,田恬热血沸腾,好嘛,这一定是纪晓岚和和珅的同人!
结果任明卿搞了个很朋克的末日废土设定,说有一天他们早上醒来,发现除了他俩,其他人都不见了,原来繁华的宫殿长满了青草,他们在这片废土上流浪……真是一秒钟变成了科幻片。后来另外一个人也渐渐消失了,先是腿,再是手,然后声音,最后眼睛……结局是男主角被永远孤单寂寞地困在荒原上。
田恬花了好长功夫才原谅了他的BE,就是不明白把所有人变没了的原理是什么。
任明卿很喜欢别人跟自己讨论剧情:“你猜。”
“穿越了?其实早就已经改朝换代了?”
任明卿摇摇头:“改朝换代也不会所有人都消失的,何况建筑物都完好无损。”
“他们其实在玩一个AR游戏,但是他们不知道,而那天服务器更新了新版本,其他人都卡出去了?”
任明卿拿出了随身小本本:“你这个点子很好但是……不对。”
“这是一个真人秀其他人都是骗他们的?类似于《楚门的世界》?”
任明卿刷刷刷拿笔记录但依旧摇摇头:“还是猜错了。”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啊,你不要逗我了太太!”
“你知道平行空间吗?”
“知道啊。”
“平行空间有一种理论认为,有个汇集一切可能性的本宇宙,其他宇宙都是本宇宙在其象限上的投影。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进入了一种与他们原来所在的宇宙完全垂直的宇宙,导致除了他们俩,所有人的投影都变成了0,所以看起来就是消失。”
说着给在白纸上画了个xy轴,告诉他在y轴上不论多长的线段,在x轴上都是0。
田恬:“……”
任明卿看他一脸无语,赶紧拉着他坐到书桌前:“我还写了其他的,你来看看。”他的作品只有庄墨一个人看,不论是批评或赞誉都太主观了,他需要更多的读者。
后来的整个晚上,田恬都沉浸在任明卿稀奇古怪的脑洞之中。最近任明卿心情低落,写的都是杀人放火,主角死得千奇百怪。田恬一开始坐在书桌前看,紧接着拉上了窗帘、跳上了床看,再接着钻进了被窝看,终于到了关灯睡觉的时间,却无论如何不敢回去:“太太,我吓得睡不着。”
田恬真的很害怕,任明卿写了一篇特别吓人的恐怖片。
他说有个人从小就发现自己有个超能力,就是控制别人的大脑,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傀儡。随着他渐渐长大,他从能控制一个人,到两个、四个、八个……他不断训练、提升自己的超能力,到最后,他终于能够控制全世界的人,让他们的身体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就在这个时候,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突然转过头来望着他,这个指令却不是他下达的。
刚巧窗外刮起了晚风,田恬彻底崩溃了。
任明卿慷慨大方地分他半张床:“家里确实有点大,不过里约会看家,不用怕。”
田恬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他的恐怖片吓到的,只往他的身边拱了拱。
庄墨深夜处理完工作,走到任明卿门前,忍不住偷偷推开一条门缝,想看看任明卿睡得好不好。他心中唾弃自己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任明卿是个成年人了,睡得好睡不好都很正常,他的睡相又跟他的人一样文静,不存在踢被这种状况。他内心深处承认,他就想看看任明卿的睡颜。庄墨的任明卿不够多,想偷一点。
他推开门之前,心中充满着罪恶感;推开门之后,觉得他们才充满了罪恶。
庄墨开了灯,质问道:“你们为什么睡在一起?”
任明卿赶忙解释:“我们不是那个,他一个人睡很害怕。”他特别不想叫庄墨误会他和田恬有什么事。
田恬亦是坐了起来:“他的《控制》太吓人了!”如果让师父以为他要睡太太,他就死了!
任明卿喜出望外:“是吗?”得知田恬是被自己的恐怖小说吓怕的,他很高兴。
庄墨却在想着另一句话:“我们不是那个”,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那个,我才是那个吗?没错,我是同性恋,我是喜欢你,但你也没必要口口声声划清界限吧?
任明卿警告他以后,他一直很守规矩,没有任何逾越之处,任明卿却这么防着他,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庄墨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来:“你说得对,《控制》很吓人,我也很害怕。”
任明卿、田恬:“……”
他们发誓,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一身煞气的人了,鬼见了他都愁。
田恬看他吃了天大的醋,缩到床中央,给他空出一大片区域。
庄墨走到他面前:“起来。”
田恬抱住了他的大腿:“我今晚一个人睡会死的!”可怜可怜他这条单身狗吧!就一个晚上,收留他一下,他一定缩在床角一点都不会打扰他们夫夫恩爱的!
任明卿站了起来:“要不……你们两个睡吧,我写完三天了,已经不怕了。”
庄墨、田恬:“……”
庄墨用眼神制止了他出让床铺的行为:“田恬你睡相不好。你起来,我睡中间。”
“……谁说我睡相不好?!”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庄墨再看向他时,表情几乎称得上狰狞。田恬拉上了嘴上的拉链,老实站起来,狗腿地把床单拍平,请他上榻。
庄墨掀开了任明卿的被窝,把自己的丢给了田恬。
“晚安,小任老师。”他用身体隔开了任明卿和田恬,把任明卿逼到床边,困在了很小的一片区域。
任明卿狐疑地盯着他。庄墨道晚安的语气十分挑衅,还狰狞地盯着自己,这显示是生气的征兆——他从进门开始就暴躁可疑。庄墨是很能控制情绪的人,从来不乱发脾气,是什么事情激怒了他?是因为自己和田恬一起睡吗?可是一般来说,同性朋友借宿是极为正常的行为,还在金龙花园的时候,他不就以联床夜话的名义,邀请自己一起同床共枕吗?当时他那么坦然,为什么换成田恬就不行了呢?
“床是带有强烈性暗示的。”任明卿的目光挪到黑暗中的黄铜吊灯上,“如果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他确实认为我和田恬有什么,他也许是在吃醋。”
他开始心跳加速。
“……没错,这十分符合他的性格。虽然看起来荒谬又幼稚,可是考虑到他是占有欲极其强烈的人,这一点又很可以理解了。”
从他们签订合约以后,庄墨就对他很好,这种好是大包大揽、不容置喙的。他的一切,庄墨都要掌控,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庄墨在操办。往好里说,是无微不至;从另一个角度,也是控制欲过剩的体现。庄墨的性格和他的工作有很大的关系,他是那种在人群中都会发光的人,强大到会让人们自发地团聚在他身边。作为主心骨,他的强势和绝对掌控是必须的,因为他有责任带领跟随他的人走上康庄大道。只是当他把这种性格代入到私人关系中时,性格同样强硬或者火爆的人,就没法跟他好好相处。
任明卿清楚地看清了这一点。只是他性格随和,又十分崇拜庄墨,觉得这样无关紧要。他顺从地接受庄墨的统治,庄墨用心尽力地围着他转,他们之间才会如此和谐。
现在,任明卿发现庄墨的统治延伸到了一个超越朋友关系的范畴,暗自心喜。
他更加怀疑庄墨那天晚上说了谎,他对自己其实有好感。
他迫切想证实这一点。
他瞄了庄墨一眼,庄墨已经闭上了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身边,可是眉头还是微蹙的,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忧心。
“做男人要勇敢!”脑海里响起了徐老教训他的话。
没错,勇敢一点吧。
任明卿鼓起勇气翻了个身,把手臂轻轻搭在他胸口。
庄墨猛地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目前的情形。任明卿睡着了,对他投怀送抱。他喉结上下滑动,欲望蠢蠢欲动,几乎昏了头,不过背后的田恬翻了个身,让他猛地想到了一点——连田恬这种心眼大得和渔网袜一样的人都还没有入睡,一向浅眠又神经衰弱的任明卿,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庄墨眼波流转,盯着倚在他身边的任明卿。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任明卿的表情,但是月光下,他的睫毛在颤动,他没睡着。
他清醒状态下投怀送抱?
有诈!
庄墨几乎立刻就把任明卿的试探和他刚才的吃醋联系起来了,他刚才表现得太不正常,几乎把这一阵子他克制情愫的一切努力都毁于一旦,就差在脑门上贴上“我爱你、我吃醋”六个大字。
庄墨回忆起那天晚上任明卿质问自己是否是同性恋时那恨不得同归于尽的表情,轻轻捉住了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摘下,然后绅士地往田恬那里挤了挤。
“干嘛挤我……”田恬嘟囔。
庄墨狠狠瞪了他一眼,在黑夜中也有十足的威慑力,吓得他只敢小声逼逼:“好好好床让给你,让给你,你们只要别离开我就行。”
再度躺下的庄墨全身心地放松了——差点就中了诡计,暴露了自己的性向。
过了一会儿,任明卿也卷起被子,翻身背对他了。
任明卿心中充满了表白被拒的悲凉,和自作多情的羞耻感。
“他可能喜欢的是一口咸老师。”他睁着眼睛,伤心地盯着地上的一小块月光,大半夜没睡着。


第36章 
第二天一早,庄墨就赶飞机去了。任明卿没有送他出门,蹲在田地里拔草。
任明卿现在有一点点怨恨庄墨,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而已,冷静下来以后,他意识到他确实配不上庄墨。他身体羸弱,性格胆怯,也不有趣,庄墨即使要找个男性伴侣,也会喜欢一口咸老师那样活力满满的人吧。更别说他12岁的时候,就被全校的女生排着队追求过了,他值得更好的选择。
任明卿总是愿意替别人着想,所以也没有很强烈的负面情绪,只是后来回到家里,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周围空空荡荡的,有点寂寞。其实庄墨没带走什么,他只是心里空得慌。
索性他还有虚拟世界可以逃避,他走上楼,开始码字。
一旦投入工作,他就忘记了现实当中的一切,等回过神来,已经12点了,他早已饥肠辘辘。对早上的工作,他很满意,心里的空虚被努力创作的成就感填满,走下楼梯的脚步也变得轻巧。只是当他发现餐桌上空空如也的时候,着实一愣——
哦,庄墨出差去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他满怀希望地接起来:“喂?”
“太太!!!!对不起QAQ我下的外卖单子出了一点状况,他们家现在还没有送……你先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好不好?”
“没关系的,你要不取消好了,省点钱。”
“那太太你吃什么呀?”
“我有萝卜,淘点米就能吃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里事情太多,下了单就没管了……太太你、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师父,他会骂我的QAQ”
“你放心吧,我不告诉他。”
安慰完田恬,任明卿觉得自己昨晚的猜想有点荒谬,庄墨经常怼田恬,但是他从来不怼自己,最多冲他说两句骚话。庄墨又不是小学男生,性格也非常成熟,他喜欢一个人怎么着都要对他好点的吧?所以庄墨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对吧?
他们俩搬进来以后商量过,两个人因为各自的理由都不想请阿姨,所以家务事都是亲力亲为。往常他休息的时候,庄墨天天带他吃大餐;后来他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不怎么跟着庄墨去公司了,庄墨就每天早把午饭做好再去上班。
任明卿回忆着庄墨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背影,嘴角出现了一抹虚幻的笑容。
“叮咚——”门铃突然按响了。
任明卿愣了一下,这个点有谁会来访?
他急忙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和蔼的村妇。
“是小任老师吗?”
“是的,您是……”
村妇把三层竹编食篮递给他:“你朋友今天早上来我们饭庄,订了一个礼拜的家常菜。这里是红烧鲫鱼、香菇豆腐、牛肉羹、香辣仔排和荠菜萝卜,你拿好。”
任明卿雀跃地接过沉甸甸的食篮:“谢谢、谢谢,这么重啊?”
“你朋友特意嘱咐的,说不要用一次性包装盒,所以都是拿盘子装的,晚上我过来拿——你想吃点什么?”
“我自己会做的,不麻烦了。”
“听你朋友说,你是大作家,平时很忙的,晚饭真的不用送吗?”
“这么多菜我一餐吃不完啊。”任明卿生性节俭,觉得这么大分量,他和田恬晚上也够吃。
“哦,没关系,全听你吩咐。反正你吃几餐,那位庄先生结几餐。我们饭庄就在直路转弯的地方,这是我们电话,你要有什么想吃的,随时联系。”
任明卿捧着食篮回到客厅,摆好一盘盘小菜,拨了几粒米到嘴里,咬着筷子傻笑。
——
田恬被中午的失误吓得够呛,回家却发现一桌小菜,绝处逢生:“太太,你真贤惠!”
“这几个菜都是庄先生中午点的,我就煮了碗汤。”
“咦?他那时候还在飞机上吧?”
“他好像跟直路尽头的那家饭庄说好了,包一日三餐。”
田恬抱脑袋:“完了!师父真是料事如神!他一定是料到我会坏事儿,才又启动了Plan.B,他回来肯定要骂我了!”
“我不会说的。不过这都是中午吃剩的,不好意思哦。”
“没关系!我又不是师父,嘴那么刁!我可好养活了!”
吃完饭,田恬很快发现他的保姆生活没有那么可怕。相比于庄墨的高要求、高标准,任明卿是个非常随和的同居人。田恬一个不留神,任明卿就帮他囤着的衣服都洗了。看任明卿收下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衣服,在沙发上一脸恬静地叠成豆腐块,田恬仿佛看见了自己远在乡下的奶奶。
田恬为自己曾经肖想他是超级无敌大boss感到抱歉。他这个保姆什么事情都没帮上忙,就主动承担起了任明卿的编辑工作。
任明卿最近特别有创作激情,一会儿去写某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少数民族的抗战史,说非常动人,充满着人性的光辉;一会儿又写悬疑恐怖,诡异又血腥。写不写得完、写不写得好都先不管,反正就先写嘛。
田恬承认他写的文章都很带感,毕竟实力就放在那里,可这些题材全都不适合商业化。哪个爹去看这种东西啊!除了庄墨根本没有人愿意给这种项目投钱的!就算庄墨投了钱他也要血本无归!市场就是这么残酷。
田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太太,你最近有没有想好的长篇啊?我们来聊聊?”
“哦!我刚要跟你说,我打算写个关于中国传统神话的小说,写女娲啊蚩尤啊黄帝啊后羿啊都是怎么来的。”
田恬一听就觉得不妙 ,这个设定写的人太多了。
“很久以前,有一艘恒星级科考舰降落在地球上,这些外星人的生物科技特别发达,对古人进行了基因改造,古人以为他们是神。他们的母星气候和地球不太一样,导致他们一出舱就要呆在特殊的气体动力运输装置里,古人以为这是他们的尾巴,就诞生出了伏羲女娲的传说……”
“诶?”田恬觉得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我想用太空歌剧的角度讲述神话故事。”任明卿笑眯眯地解释。
田恬想了想,循循善诱道:“太太,我倒是有一个非常好的方向,跟你的点子不谋而合,而且更适合现在年轻人的口味——你听说过《英雄荣耀》吗?”
“我知道,是个很火的游戏。”
田恬打开手机:“来,我带你飞。”
任明卿之前用的是山寨智能机,很少玩游戏。他反应慢,手脚协调性差,基本上一整晚都在送人头与被人喷,很快就对这个游戏失去了兴趣。不过田恬本来就不是让他去玩物丧志的,田恬是希望他写个关于《英雄荣耀》的小说。
“你就写个世界排名第一的电竞选手被逼退赛,然后凝聚一支团队卷土重来获得S8冠军。”
“我……我不太了解电竞。”
“不了解,我可以帮你一起找素材资料。主要是游戏里也有很多神话英雄和历史人物,这不是跟你的构想一样吗?”
任明卿认真地摇摇头:“不一样。我的概念是在传统神话体系上加一套科幻的解释,而你的竞技故事里神话体系只是游戏设定。”
“可是这么多人写炎黄蚩尤后裔女娲,已经不是个新奇的题材了,你又做了非常朋克的世界观,师父再宠你,也不可能给你搞一艘宇宙战舰,电影工业不成熟,他做不到。《英雄荣耀》就不一样了,现实题材,接地气儿,关键是——你知道它有多火吗?”田恬打开观文的喜报,“瞧,连谭思大神都在写游戏同人!你写这个就自带流量。我之前有个作者,写得普普通通,就因为搭上了个游戏背景,我正在给她谈漫画输出,估计能有万把块钱呢。”
任明卿的耳朵抖了抖:“这么多啊……”
“对啊!所以你写职业选手、游戏主播怎么玩转《英雄荣耀》,以你的水准一定会火的!”
“好的,我回去想想。”
任明卿回到书房里,依旧打开自己先前的word文档。
他是个老好人,不善于拒绝别人,但对于写什么样的故事,有自己的坚持。
他越想越觉得太古洪荒有一艘恒星级科考舰降落在神州大陆上很带感。所谓的龙族其实都是空海两用战舰,布置在渤海湾,在衣袂飘飘、经过基因改造的古人身后浮出海面,银白色的舰身上泼下一道道白得发光的瀑布,一飞冲天,在近地轨道上巡航。后羿射日是一场跨越星际的战争,最后以摧毁九个类太阳系告终;黄帝乘龙而去其实是解开了基因锁,从神族那里偷了一艘小型运输舰……
这些历史典故换了种画风,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兴奋得想立刻投入创作。
至于《英雄荣耀》的游戏竞技题材,他既不了解,也难以驾驭。
只是这次他写着写着,又想起田恬说的那句话:“这么多人写炎黄蚩尤后裔女娲,早就写烂了,读者不感冒,写出来也拍不了。”
田恬是个优秀的编辑,庄墨不止一次肯定过他“敏锐的市场嗅觉”。他待人真诚,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亦是肺腑之言。田恬对这两个题材的判断,自然合情合理的。不过听到自己想写的东西并不卖座,他心里又有了沉重的负担——如果自己始终不能写出符合市场行情的小说,不能被大家所认可,那他怎么拥有自己的事业?又怎么配得起庄墨?
思绪一旦牵扯到庄墨,就一发不可收拾。敲打键盘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滞。他意识到这种情绪叫“思念”。
QQ上突然弹出视频邀请——ID:因花想美人。
任明卿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心灵感应这回事。


第37章 
他打开了摄像头,另一个半球的电子流打在屏幕上,变成了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虽然像素不高,角度诡异,但任明卿还是嘴角疯狂上扬。
“hello.”庄墨冲他招手。
任明卿一愣:“要说英语吗?”
庄墨早已捧着手提电脑四处乱转,给他看酒店的布置,以及楼下碧蓝的游泳池与高高的棕榈树:“漂亮不漂亮?以后带你一起来。”
“你倒完时差了吗?”
“飞机上一直在睡。”
“哦哦,接下来的工作会很忙吗?”
“还可以——你呢?我不在家你有好好写吗?”
“呃……”
“写了什么?”庄墨看了看手表,“我可是特意为你预留了时间跨半球改稿。”
他既然这样说,任明卿也不客气,把自己的一时灵感跟他分享。徐静之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庄墨饭也不吃、澡也不洗地坐在吧台跟任明卿视频,忍不住蒙住摄像头:“一大清早的!啊!”庄墨把他的手扇开,任明卿几乎把整个历史都用他的那个科幻设定套了一遍,很有意思。
不过太过天马行空会降低读者接受度,也会给后续开发带来麻烦,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技术壁垒。不过他当然不会直接这么说。
“你的想法很不错,但是你肯定不能把这几千年都捋一遍。这不是小说,而是设定集——你有想过小说怎么写吗?”
“大概要写好多好多本。”
“嗯,没关系。你先选最感兴趣的事件,单独把这个时间段截出来,在你的大世界观下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不用一口气把世界观全掏完,但要让人明白你的核心设定,也就是神话英雄其实是被神族植入基因锁的人类,他们基因觉醒后才拥有了特殊能力,可以使用外族留下的遗迹。”
“好的。”任明卿的担忧一扫而光,庄墨永远表扬他,还给他指出正确的方向。
“你是一个很有灵气的作者,你的世界设定很棒,但是写小说的时候我希望你把灵气收一收。你有太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像那些浮出水面的星际战舰之类,想法很宏大,场面很壮观,但是你最好不要花太多笔墨去描写这些太空史诗,因为这跟你的历史背景是有错位感的,你用文字表达很难让读者代入。叠元素最要紧的就是不让读者出戏。怎样才能让他们有真实感?就是细化设定,聚焦剧情,把矛盾冲突集中到人物关系上,这样才会接地气。比如说你整部小说 ,写的就是主角组去寻找战舰上的一块能量水晶。但是他所处世界还是符合春秋战国的那个时代背景,只是在细节上让人感觉这个科技层级不一样。”
“你说的太对了!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些问题,我做了这么多世界设定但是……我的剧情用不到那么多。世设和小说是两码事,还是应该以故事情节为主,不能喧宾夺主。”
“没错,你先考虑故事本身,世设不急于一时,留着以后用。”庄墨不动声色地安排着任明卿的创作路径。
虽然小说里不好用,可太古洪荒一艘战舰浮出水面,用作游戏开屏动画非常合适。
田恬照例抱着被褥到任明卿这里蹭住,看他俩讨论得热火朝天,嫉妒得不能自已:“为什么他说什么你都听,我说什么你都不听,太太你偏心。”
任明卿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有点难为情。
庄墨却一清二楚。
田恬肯定跟任明卿讲这个赚钱、那个会火,这对其他作者来讲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对任明卿这种一心求道的人,他就不在乎这个,也听不大懂。任明卿是一个很有匠心的作者,你只要跟他讲内容,讲得有道理,他就会听从你的意见,很虚心。
庄墨自己就从来不跟任明卿谈商业化的事,只跟他讲如何把小说写好。在这方面他们俩都很专业,所以任明卿很容易理解庄墨的思路,在日积月累的交流中也早已深深地信服庄墨的眼光。
所以任明卿在庄墨面前,非常非常好合作。庄墨总能找到能够说服他的话术。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开始长篇创作。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出门了,睡个好觉。”庄墨的形象在屏幕里有点卡顿。
任明卿终于理解了那句老话: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田恬出去倒水了,屋子里没有旁人,庄墨把手按在了手提电脑上,回头与看不见的徐静之闲聊。任明卿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情。现在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刚刚想出一个不错的题材,而庄墨在半个地球以外,要一个多礼拜才回来,他表白不成还可以跑,避免了当面被拒的尴尬,多好啊。
“男人要勇敢!”脑海里飘过徐老恨铁不成钢的教训。
任明卿默念十遍给自己加油鼓气,觉得差不多了,下定决心攥紧了拳头,特别小声地俯身冲着电脑说:“……我想你了。”
“咚”得一声,视频同时结束,庄墨关电脑的那一刹那定格在屏幕上,田恬也顶着凉水罐开开心心跑回了屋子里。
任明卿出了一身热汗,遗憾地失落着。
后来他是上床睡觉时心想,他应该准备得更充足一点。对待庄墨这样的高岭之花,在卡顿的视频里表白也太草率了,不够真心实意。要隆重,要特别,最好能让他感动,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就更好了。
——
一礼拜后,庄墨从美国回来了。
这回他去考察一个特效团队,对美国的电影工业再一次望洋兴叹。国外的动态捕捉、表情捕捉技术完全不是国内能相提并论的,在幻想类的影视制作上有可怕的优势。
影棚的拍摄现场亦有许多黑科技。摄影师甚至可以通过VR操纵镜头,提前预演成片效果,大大缩减了拍摄时间。
庄墨初步谈成了收购意向,希望可以将团队和机械打包空运到连城在Q市的影视基地,把整个工业体系和人员都引进国内,用作《浩荡纪》和《尘烟笑》系列的拍摄。
他把这个案子丢给了李添多去跟,之后就回京宇组织了月度例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公司没出什么大岔子,托白殇殇的福,自从他和徐静之的婚讯传出以来,成天挂在热搜,源源不断地给网站APP引流。加之田恬的轻阅读计划也给首页引入了不少合作作者,流量稳步提升。庄墨开始考虑引入新的打榜机制,刺激读者加入到打榜中来,为季度冠军的角逐做最后一波营销。
他让田恬一起下班的时候,田恬跟他忧心忡忡道:“太太脑洞太大了,我劝不住他。我让他写电竞,他就是要写历史科幻,我跟他说这个不好变现、不好落地,他也不听我的。”
“为什么写电竞?当然是写历史科幻好。”庄墨笑道。
“你们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商业互吹!沆瀣一气!”
庄墨要他先把系好安全带:“你的思路确实没有错,小作者写当红的游戏,蹭一波热度,数据会很好看。但你要知道,这也仅仅停留在蹭波热度的程度了。”
“为什么?”
庄墨提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写游戏同人文,后期游戏版卖给谁?”
田恬想了想,脸色变了。
“不但游戏版成问题,所有版权都成问题。第一,游戏已经有了,游戏版整个打了水漂;其次,其他版权也卖不动,因为你用了游戏的设定,你商业化就是侵权,要从头到尾把游戏设定全都剃干净才能拿出去卖,那你写他干嘛。”
“难道不能问游戏方要授权吗?”
“我告诉你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游戏的流量,跟小说的流量,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任你再大的大神,写游戏同人文,除非是同人文化非常深厚,比如说《侠游》,那可能会买你的帐,不然游戏公司都不会理睬你。”
田恬的三观碎了满地。
“有一篇《王者联盟》竞技文,在网络上非常火,号称版权千万,影视化的时候却不得不全盘重修,游戏内容一丁点都不能出现,为什么?影视方出马都谈不下来这个授权,游戏公司见都不愿意见你,就是这么硬气。”
“可是谭思大佬在做《英雄荣耀》的同人……”田恬想了想,“哦,观文和L4同样是企鹅体系的。”
“他这个东西有问题。”
谭思写同名悬疑竞技文,可《英雄荣耀》需要的是悬疑竞技的本子吗?暴雪出电影是放dota比赛的恩怨情仇?当然不是,游戏玩家就是去看联盟狗打部落猪啊!这才是真正的游戏文化输出。
《英雄荣耀》不需要什么悬疑竞技文,它恰恰需要的就是一个解释,一个所有神话英雄、历史人物为什么会济济一堂还拥有了英雄技能的完整世界观。
历史科幻,这个元素叠得非常非常屌,不愧是他的作者。
庄墨归心似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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